第四十五章 记忆深海-《悲鸣墟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抗体不是杀死情感,是让情感变得透明。”母亲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,像在描述一个肥皂泡的薄膜,“就像给窗户贴上单向透视膜,你能看见外面所有的情绪——悲伤、愤怒、爱、嫉妒——你能理解它们,分析它们,甚至利用它们。但外面的人看不见你的内心。你的情感频率会变得……不可探测,不可共鸣,不可操控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某种极深、极暗的东西,像古井底部的反光。

    “但副作用是……你也会渐渐看不见自己。抗体会过滤掉所有‘过度’的情绪,包括那些让你痛苦、但也让你真实的东西。愧疚,悔恨,自我怀疑——这些会被优先屏蔽。因为秦守正的基因编辑本就强化了你的共情能力,如果不加限制,你会被全世界的痛苦淹没。抗体的本意是保护你……但保护得太好,就会变成另一座囚笼。”

    实验室的门被炸开了。

    气浪掀飞仪器,碎片如金属雨泼洒。穿防护服的人冲进来,手持注射枪。母亲没有回头,她死死盯着镜头——盯着未来某一天会站在这里的陆见野—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:

    “抗体需要三重密钥才能完全激活。沈忘的原始频率,苏未央的共鸣波长,还有摇篮曲第三段。但还有第四重……是原谅。”

    注射枪抬起,瞄准她的脖颈。

    “原谅你自己那个选择。否则抗体会先杀死你的愧疚,而愧疚是你人性的锚。没有锚的船,会在情感的海洋上漂到哪里去?你会变成真正的空壳——一个能感受一切、却什么都不在乎的怪物。”

    针尖刺入皮肤。

    母亲的瞳孔骤然放大,身体像被抽走脊椎般瘫软。但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,她的嘴唇还在蠕动,陆见野读出了那句话:

    “我爱你。从你还只是一串基因序列时,就开始爱你了。”

    全息影像闪烁,坍缩成一颗光点,消失。

    鬼屋里只剩陆见野一人。玻璃外的实验室景象也在淡去,像被水洗掉的油画,露出底下游乐场腐朽的木墙。音乐盒还在响,《致爱丽丝》走调到几乎成了另一首曲子,阴郁,扭曲,像噩梦里哼唱的童谣。

    他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基因编辑。活体天线。抗体程序。

    还有母亲最后的警告:原谅你自己那个选择。

    什么选择?

    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

    视线。

    不是视觉意义上的“看”,是更古老的、爬虫类脑在黑暗洞穴里感知到天敌时的那种脊背发凉。汗毛倒竖,肌肉绷紧如弓弦,肾上腺素如冰针注入血管。他缓缓转身。

    不是鬼屋里。

    在外面。

    陆见野走出鬼屋。夜光蘑菇在沙地上投下诡谲的光晕,像一个个微小的、绿色的月亮。他抬头。

    摩天轮的最高处。

    那座只剩骨架的摩天轮,在最顶端那个本该悬挂座舱的空缺处——锈蚀的铁钩弯曲如爪——坐着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黑影。

    轮廓与他完全一致:肩宽,身高,头颅微倾的角度。但黑影穿着不同的衣服:蓝色连帽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连帽衫的胸口位置,有一大片深色污渍,在深海磷光中泛着暗沉的、近乎黑色的红。

    血。

    三年前那天的衣服。事故当天的衣服。

    黑影坐在百米高空,双腿悬空,轻轻晃动,像坐在悬崖边看风景的孩子。他没有看陆见野,而是望着记忆深海的更暗处——那里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翻滚,搅起黑色的涡流。

    陆见野想开口。

    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不是生理阻碍,是这个记忆空间的规则:有些真相不能用语言触碰,只能被直接体验。

    于是体验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是感官的泥石流。

    触觉先到。汽车副驾驶座的皮革,被午后的太阳烤得发烫,手指按上去会留下短暂的指纹湿痕。安全带勒过左肩,金属扣有点松,每次刹车都会往前滑动一小截。右手边是车窗,玻璃被空调吹得冰凉,内侧凝着细小的水珠。左手边是沈忘——他的手臂挨着手臂,隔着两层薄棉布,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,还有脉搏平稳的跳动。沈忘在哼歌,严重走调,但节奏轻快。是某首流行歌,旋律熟悉,但陆见野此刻想不起名字。

    嗅觉接踵而至。车内空气:新换的空调滤芯散发出的、人造柠檬香精的甜腻。沈忘早上喝了巧克力牛奶,呼吸里带着可可的微苦和奶腥。还有……一种极淡的、金属锈蚀的气味。从方向盘轴里渗出来的,像旧硬币,像生锈的铁钉。当时未曾留意,如今在记忆里放大,那味道不正常。

    听觉涌入。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。收音机里,交通台女主播用甜得发假的声音播报路况。沈忘在说话:“等会儿回来,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拉面店吧?我请客。”陆见野回答了什么?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自己当时在笑,笑声被车窗玻璃反弹,在狭小车厢里回荡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静电噪音。

    尖锐的、撕扯耳膜的嘶啦声,突然切入收音机频道。接着是一个声音。低沉,平静,带着实验室无菌环境培养出的、非人的精确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从收音机传出——是直接植入车载系统的。声音从车厢四角的喇叭同时响起,形成诡异的立体环绕:

    “陆见野。听好。下一个路口,卡车会出现。时速六十五公里,载重二十吨。撞击点在副驾驶侧。沈忘的生存概率:百分之三。你的生存概率:百分之九十七,如果你保持不动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呼吸停滞。

    记忆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同时窒息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声音继续,像在宣读实验参数:“但如果你选择救他——解开安全带,扑向他那边,用你侧承受撞击——他的生存概率升至百分之四十。你的降至百分之十五。”

    沈忘还在哼歌。他没听见。这声音只传给陆见野一人。

    “现在,条件。”秦守正的语调毫无起伏,“如果你让他死,你母亲就能活。我这里有她最后一份克隆体组织样本,可重新培育。成功率百分之三十,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。如果你救他,样本立即销毁。”

    路口到了。

    黄灯开始闪烁。沈忘轻踩刹车。

    左侧车道,卡车出现。银色车头,满载钢筋,钢筋末端绑着的红色布条在风里狂舞,像一条条流血的口子。时速确实六十五左右。距离三百米。

    “选择吧,陆见野。你有三秒。”

    三。

    沈忘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随哼歌的节奏轻轻敲击。他转过头,对陆见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初雪,没有一丝阴影。虎牙露出来,眼睛弯成月牙,眼角有细小的笑纹。

    “绿灯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二。

    陆见野的手摸向安全带扣。拇指按在释放钮上。塑料触感,边缘被磨得圆润。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:扑过去的角度,用哪边身体承受撞击,如何在推开沈忘的同时避免自己被方向盘卡死。

    但他同时在想母亲。

    克隆体07。最后一份组织样本。百分之三十的存活率。

    一。

    秦守正的声音最后响起:“顺便告诉你,你母亲在销毁前留了一句话。她说:‘让我的孩子自由。’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拇指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咔嗒。

    安全带弹开,金属扣撞在车窗上,清脆一响。

    他扑向沈忘。

    不是横向扑倒——是带着旋转,用右肩撞向沈忘左半身,同时左手抓住方向盘,猛力向右打满。

    记忆在这里分裂。

    第一个版本是他多年来坚信的:他在救沈忘。把沈忘推向远离卡车的一侧,用自己这边承受撞击。他是英雄,是牺牲者,是没能救下挚友的悲剧主角。

    但现在,第二个版本从记忆深海底部浮起,带着铁锈和血腥味。

    高速摄影机般的慢镜头,每一帧都清晰到残忍:

    他确实扑过去了。

    也确实抓住了方向盘。

    但打满的方向不是向左——让车避开卡车——而是向右。让车头更精准地对准卡车的撞击点。

    他推沈忘的那一下,力道也不是“推向安全”,而是“推向撞击核心”。角度经过计算,让沈忘的身体正好暴露在最致命的受力位置。

    而他自己,在最后一微秒,借助反作用力,向后缩了半个身位。

    撞击发生。

    声音不是“砰”,是“轰——咔嚓——滋啦——”的复合声响。金属变形如揉皱的锡纸,玻璃炸裂成钻石雨,安全气囊爆开像一朵朵惨白的、速生速死的花。陆见野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剧痛,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——不是自己的血,是沈忘的。很多血。喷涌而出,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。

    沈忘的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捏住的布偶,甩向右侧,撞碎车窗,半截身子挂在车外。他的头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颈椎骨刺破皮肤,白森森的一截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陆见野。瞳孔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……纯粹的困惑。像不理解为什么最信任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动作。

    然后光熄灭了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的光,永远地、彻底地熄灭了。

    记忆碎片结束。

    陆见野跪在游乐场的沙地上,呕吐。但胃里空空,只有干呕,抽搐,喉咙里发出动物濒死般的嗬嗬声。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母亲说的“那个选择”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救沈忘。

    他是在杀沈忘。

    用沈忘的死,换母亲百分之三十的生存概率。
    第(2/3)页